沒人知道,這段獨特的經歷會在10歲女孩菲菲的人生里留下怎樣的印記。近3年時間,在廣闊的昆明市區,菲菲放學後唯一可以去的地方,只有雲南省紅十字會醫院。她在醫院樓道的長椅或病床上做作業,晚上與媽媽陳建美一起擠在陪護病人的簡易床上,慢慢入睡。
  菲菲並不孤獨。在同一家醫院的同一層樓上,與她有相同境況的孩子就有4個,最大的12歲,最小的還不到3歲。雖然醫院與家的距離很遙遠,但這些孩子卻時時可以在醫院里遇到父母、舅舅、姨媽、姑媽、伯父……
  這些人都在做同一種職業:護工。
  “親似兒子的護工”
  陳建美與丈夫張文才都是醫院的護工,兩人都是長年陪護,病人的生活起居樣樣都管,卻忽略了自己的家人。
  第一次見到陳建美的時候,菲菲還沒有放學。陳建美剛推著老太太從醫院的小花園裡納涼回來。她很拘謹,忙著搬椅子讓座。病房裡空間局促,要找個能坐的地方並不容易。
  老太太說要上廁所,陳建美麻利地提來一桶熱水,放在洗手間的檯子上,準備好小茶壺,在洗臉盆里接好涼水,然後把體重80多公斤重的老太太慢慢地從輪椅上扶下來,抱著她挪到馬桶上。陳建美不停地用小茶壺倒出溫水,順著老太太的尾椎骨往下淋,最後再戴著膠皮手套為她清洗。她解釋,老太太患有痔瘡、便秘,“必須要這樣才可以”。同樣的事情,她每天要做好幾遍。
  陳建美長得瘦,體重只有老太太的一半。起初,老太太家同時請了兩個護工在醫院陪護,女兒還經常過來幫忙。但每個護工都乾不長,最短的一個,只陪著老太太上過一次衛生間就甩手不幹了,臨走撂下一句話:“病人太重,抱不動,怕閃到腰。”到最後,只有陳建美一直堅持下來,一做就是5年。近兩年來,老太太的女兒忙著照顧家裡小孩,到醫院陪護的時間也少了。
  老太太80多歲,腦溢血,半邊身子活動不便。醫院整層樓住著的老人都是差不多的病癥。陳建美的丈夫張文才也是醫院的護工,陪護一個80歲的老頭兒。張文才跟著老人,從省中醫院到紅會醫院,至今已有7年。他工作的病房與陳建美工作的病房,只相隔三個房間。
  夫妻倆每天的工作都是上一天的重覆。陪護病人做治療,幫病人洗臉、洗腳,擦洗兩遍身子、處理大小便,服侍病人吃飯、打針、吃藥,推著病人到室外散步……以及每月拿著病人的資料,去醫院辦住院周轉。
  張文才的照片被貼在病房電梯門口的光榮榜上,旁邊寫的是“親似兒子的護工”。他陪護的那位老人子女工作忙,來醫院的時間不多,老人的所有事務都由張文才打理。
  可是,張文才卻難以照顧自己的母親。他們夫妻倆帶著女兒來昆明,把70歲的老母親獨自留在尋甸老家。張母患心肌梗塞,身體不好。有時親戚、鄰居捎來話說老母親病重了,張文才就請一天假回家看望,“早上去,晚上就得回來,夜裡還得在醫院里陪護病人。”陳建美陪護老太太也已5年,只在去年春節請了三天假回過一趟家。她的母親逢人就說“女兒一齣門就幾年不見影子,死活都不知道”。
  長住在病房裡
  為方便陪護,夫妻兩人退掉了出租房,住在醫院。“工作不分白天和黑夜,夫妻不能在一起,別說生娃娃,感情都沒了。”
  病房裡來了人,老太太愛湊熱鬧,示意陳建美把輪椅推到說話的人旁邊。陳建美一邊跟她聊天,一邊拉著老太太的手按摩。
  下午5點鐘,菲菲放學回來,找張文才要了兩塊錢,跑出去買了兩根冰棒,走到老太太跟前,遞上一根。陳建美見狀,熟練地給老太太裝上假牙。 老太太的冰棒吃到開心處,突然冒出一句:“睡到半夜,望下去,小陳床上有兩個頭。”同病房的幾個護工哈哈笑:“那不是小陳與菲菲嘛,她們母女在一塊睡。”
  老太太用手在頭上比划了一下,說“短頭髮”,她癟了一下嘴,就只差吐出“男人”兩個字。
  過了一會,老太太嘟囔著說,她晚上清醒得很,知道小陳半夜去找小張,不敢走正門,要爬窗過去。“小陳腿長,一步就跨到隔壁了!”陳建美只有無奈地笑。從窗口探出頭看,數過去三個窗臺,只看見光溜溜的牆壁。這裡是10樓,離地面30多米高,倒有涼風習習。 一個年紀大些的護工打趣:“菲菲都10歲了,小陳年紀也不小了。老奶,你莫一晚上就叫人家翻身、擦藥,放小陳一個晚上的假,讓她與小張有時間在一起,生個娃娃。”聽罷,老太太不吱聲了。
  張文才和陳建美夫妻倆確實想再生一個孩子,但一直這樣蹉跎下來,至今沒有明確的時間表。
  對面男病房的護工李延亮過來串門子。他說得很直接:“這種工作,不分白天和黑夜,夫妻不能在一起,別說生娃娃,感情都沒了。”
  很多夫妻雙護工家庭會在醫院附近租房,但因為晚上要陪護病人,把孩子獨自留在出租房裡也不放心,只能把孩子也帶到醫院。出租房的唯一作用是,中午和傍晚各去煮一餐飯。
  陳建美原本也在北河埂村租了房子,但他們夫妻倆陪護的病人都是老病號,吃飯時間也沒有家屬來替換,連回去煮飯的時間都沒有。為了省錢,陳建美乾脆把房子退了。
  常年待在醫院里,菲菲不習慣,經常哭鬧。她想回家,一遍遍問父母“為什麼要把我轉到昆明來上學”。寒暑假期間,菲菲被送回老家,每到收假要回昆明時,她就東躲西藏,不願上車。
  陳建美說,婆婆身體不好,孩子在老家沒人管;可就算菲菲在昆明,夫婦兩人也無法輔導孩子的學習。“我只讀到小學二年級,他(張文才)是小學畢業。”她苦澀地笑了笑。
    “一切都是為掙錢”
  當護工的收入比種地高。只要有親戚朋友在昆明醫院做護工的,都會相互介紹。久了,“護工家族”就在醫院里成型了。
  在醫院陪護病人,有許多零碎時間。閑暇時,陳建美就拿出鞋來縫。鞋面用的是淺粉綠色的面料,上面繡一對紅色的鴛鴦。張文才則繡十字繡,是巨幅的“財源滾滾”。
  “手上不做點事,時間難熬啊!”張文才還不到40歲,臉上已滿佈滄桑。
  李延亮則不願意做手工,他喜歡跳彞族的左腳舞。到周末,只要有空閑,李延亮就帶著月琴到翠湖彈弦子、跳舞,病人則交給他的妻子照顧。但病人家屬知道以後很不樂意,與他爭執了好多次,他不得不儘量收斂,“隔三四個星期才會去一次。”
  李延亮陪護一個70多歲的老人已快3年了。天氣炎熱,他細心地拿出紙巾替輪椅上的老人擦汗。可是他口無遮攔,衝著人家說:“幾年治下來都這樣,也不可能好了。”老人聽了,面無表情。逢年過節,老人依然會背著家人,給李延亮塞個一兩百塊。
  “都是拿出良心來幹了,親爹親媽都不可能照顧到這種程度。我也不遮掩,我做這一切都是為掙錢。”李延亮原本靠開車謀生,但幾年前出了一場車禍,一隻耳朵沒了,還撞傷了一條腿,治病花去十多萬元。加上之前他舉家搬遷,新建房子欠了不少錢,搞得家裡負債纍纍。
  在農村掙錢不容易,幫人乾一天活,收入不過百元。但在昆明做護工,每天工資基本都在100元以上,高的要到200元。
  因為收入相對較高,只要村裡或親戚朋友有在昆明醫院做護工的,都會相互介紹著來。久而久之,一大家子人來昆明做護工都是常有的事。李延亮家,除了他和妻子外,還有大姨子、小姨子、小舅子、堂兄弟等十來個人,在同一個科室做護工。而張文才家,除了他和妻子,他還有堂兄、堂弟也在同一醫院的同一科室當護工。
  據公開的數據,昆明陪護市場上的護工約為5000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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